小时候家附近的菜市叫半边桥，不过这条中途转折两次的窄小街道尽头是人民公园，中间并没有桥。在第一个转弯的地方，有一个锅盔店。直到我初中毕业为止，似乎那都是附近唯一的一家，是所有家庭锅盔的来源。经营锅盔店的是一个老头和他的老伴。母亲让我叫他锅盔爷爷，这样每次我可以从刚出炉的锅盔里拣最大最圆的那个。那时候半边桥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宅，临街就是店铺，很多人都是住在店铺后边自家院子里的，锅盔爷爷也是。

他的房子和两旁的一样。灰瓦，白墙，木头的部分都刷成红色的。年生久了，木头就变成暗红色油光发亮，像是蹭出来的，有的地方发黑了，依稀能看到人的倒影。白墙也剥落了，而且发黄，发绿，有的地方露出了泥巴里面的竹骨，如同成都的春天一样向外浸出水汽来。顶特别的是锅盔爷爷的门面下半段才是泥墙，上半段确实好看的有凹凸花纹的玻璃，好像是竹子纹。很像我家的老书柜门。透过这段玻璃看进去的屋子昏昏暗暗，影影绰绰，看不真实，大致能找到房梁在什么地方。确切的说这种前店后家的老宅并不像现在的商店有很宽敞的门面，其实就是门朝外开的屋子。锅盔爷爷的门也很特别，像北方的屋子，从门头上垂下来一面锦蓝色的像袄子一样厚实的布幔子挡风。幔子中间拦腰别着一根黝黑的木压子的那种，那木压子是掀幔子用的。当然开店的时候幔子也总是掀开的。这样我就可以看到里面没有开灯的景象，类似入堂，只是放着一张饭桌铺着青瓷蓝色花纹的塑料桌布，上面摆着茶缸。只有一对凳子。饭桌后面又是一面墙，一样的下半段实墙，上半段花玻璃。不过玻璃后面挂着粉绿色的布帘子。在靠近门口，桌子的对面还有个很大的，生铁汽油桶做的烤锅盔的炉子。而其他家当譬如打锅盔的桌子，另一个炉子，都是放在门外的。

烤锅盔的炉子那时候好像都是用大汽油桶改装的，下面通风的口子，内壁敷了好厚一层泥灰。靠近顶上又一圈缩小的泥灰台子。放烤到一半的锅盔用。通常打好的锅盔都是软塔塔的面饼先放到下面那层烘熟。然后才是拿到上面这层来，因为已经发硬成型，然后就等着热风把皮焦脆了，火候正好出炉。锅盔爷爷做这些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他怎么不怕热。那温度着实不低，红映映的苗子一个劲朝外窜。他总围着蓝色围腰，类似厨房里那种。到了夏天锅盔爷爷做这些就得光膀子上阵了，送垮垮的皮肤上一层密实的汗，不过仍旧会穿他那个土蓝色的围腰，这景象很有趣。

他皮肤很白，头发齐整的褪银，没有一丝杂色，胡子却有些灰白混杂。鼻头有点红，眼袋很深，眼睛小得看不到。脸盘子却白。那围腰因为是深蓝色，就特别显眼，让他的膀子也显得很白净，不像个做锅盔的，倒像教书先生。他的裤子大体是深灰色，感觉是麻的，黑色的皮鞋很旧，袜子总是像八路军或者少林和尚的绑腿一样裹在裤脚外面。不知道锅盔爷爷什么时候开始做这行的，也许就在他成家在这里那天，总之是很长，因为动作实在潇洒，有大家风范。要知道软绵绵的面团是很难一口气打成很多整齐划一的圆饼的，他做这些并不费力。做完还要撒点面粉。这才入炉。锅盔爷爷的老伴，姑且可以叫做锅盔奶奶，我无论如何只记得她的围腰是禇红色了。印象里她很瘦小，瓜子脸。弱不禁风的样子。锅盔爷爷忙着打锅盔的时候，她就会打打下手，或者端茶送水。那时候我竟然懂得羡慕他们的恩爱，这是题外话。

他们的店不大，却供应当时几个街道的锅盔。总之我看见锅盔爷爷的时候，他总在揉新面团。那时候锅盔品种也多，白面的是圆形，如果烤得鼓起来里面就夹着烤化的红糖。没鼓起来的是白糖。更厚实些的圆锅盔是混糖。方形上面撒着白芝麻的是椒盐的。我都爱吃，换着吃。锅盔爷爷的锅盔真的是外面脆，里面绵密，吃起来化渣，觉得比什么点心都强。后来初三，高一的时候另一个拐角的粮店有人开始卖很流行的酥肉锅盔，做法完全不同，是炸出来的，很多人去买。锅盔爷爷的店就没以前热闹，也没人排队了。记得当时我还很是愤然，觉着新生事物怎么可以替代爷爷养家户口的生意。当然，长大了很少会真的去关心那些熟视无睹的事情了，以至于他们的店什么时候关张的我也不知道。也可能是搬家的时候还在做，但不记得了。

以他们当时的年岁而言，已经是很高了，少说六十有余，现在夫妇应该都去了。我小时候的疑问总是，他们的儿女在哪里，为什么他们那么老了还要做锅盔过生活，为什么没人供养？虽然我看不到锅盔爷爷的皱纹里低落的情绪。他们总是默默做事，几乎没什么对话。爷爷打锅盔，奶奶端茶送水。也许这种默契的感情让年少的我无限憧憬，又多少为了没见过他们儿女来接他们去享福这件事耿耿于怀。总之十来岁的某个时候起，这个我记忆深刻的锅盔店就如同好多东西一样，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消失了。
就是老忍不住怀念锅盔爷爷的手艺，那是再也没有尝到过的好味道。